前传-幕怀
抱着肚子,婳月坐在靠窗的床边,吹进来的晚风将衣物吹得很飘逸,披散的髮将白皙的脸映衬得很不真实。
「怎么不多添件衣裳?有孕的母亲,要多多珍重自己。」丈夫从身后将她抱住,替她披了件保暖的衣袍,说话却夹带酸疼的刺。
自从苏蔚设计自己不成,反倒被茶理王掠倒,终导致流产以后,思索再三,她问自己:
为什么不?
就连上天都站在她这一方,该死孕妇的流产,不就是最好的依据吗?这说明,为闍城诞下子嗣的人,合该是自己,是这个连孕母也瞧不起的闍后!
所以,她向圣魔许愿,用生命下赌注。
她赌自己会生下闍城有史以来最强悍的领导者,他将带领黑暗的族类走向完全失去阳光的新的纪元,到时候,魔族将统领这整个世界。
可惜,她漏算了丈夫的包容,在历经茶理王替她出头,间接导致孕母流胎以后,丈夫表面虽然没有多说什么,却早已怀有芥蒂了。
何况,整个闍城,哪个僕人不在背后说三道四,冷言冷语?说她和茶理王有所勾搭,更莫名其妙的,说她蓄意杀死魔胎。
在她不知如何开口向丈夫解释时,他们已走上分歧的路,背对着互相猜测,互相怀疑,谁也不相信谁,更糟的是,她以为会带来转机的孩子,却因为和圣魔扯上关係,遭到误会。
只因现世能自由翻阅宁闇血辩,与圣魔有接触的人,正是和她被传得沸沸扬扬的,血堡之主,茶理王。
虽然圣医在经过一连串精密的检查之后,还她清白,证明她肚里的胎儿是丈夫那法西斯所有无误,可惜太晚,一切早已在丈夫心底烙下不能抹灭的痕迹。
要怎么做,才能去除他们之间存在的疙瘩?要付出什么代价,才能消灭那些不实的出轨痕迹?
她惶惶终日不得其法可解,只能更温婉地顺从,更努力地服侍丈夫起居,期盼能修补他们之间,那道因误会产生的裂痕。
同时,她开始蔓延无边夹带着委屈以及愤怒的恨意。
她只是想捍卫自己的婚姻,自己的爱情,哪里错了?她不偷不抢,更没有伤害谁,最冒险,也不过就拿自己当赌注,换取自己所渴望的孩子,到底哪里有错?
错的是惺惺作态,贪婪卑鄙的孕母,错的是故意製造假象的血堡之主,错的是用她所渴求的东西诱惑她沉沦的圣魔,错的是那些表面恭敬,时则看她不起的那些奴僕!
捱紧丈夫,她平静的语气,压抑很多情绪:「我爱你,那法西斯。」用我生命。
沉默充斥他们之间很久,久到让人误以为是一辈子的时候,那法西斯才抱紧了她,将床边微弱的蜡烛熄灭以后,在黑暗中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「我知道。」那法西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「天快亮了,睡吧。」
看着怀抱中,楚楚可怜的妻子,他感觉自己内心有些地方崩塌了,而这种倾塌是怎么样也重建不了的。
相对于闍城继任者来说,他想他过分仁慈,甚至曾经也想过和妻子可以平稳地走上永恆,那怕他们的关係,是这个联姻下的产物。
在这个时候说爱,对他来说太难了,在不信任以后。
***
那法西斯想起,苏蔚腹里的胎儿宣告危急的时候,曾和血堡之主秘密地会晤过一次,也因为这次密谈让他提高警觉,这个野心勃勃的男魔要的,不是什么势力划分领土扩张。
而是他结缡刚满三百年的妻子。
「我不会道歉,反过来说,你应该向我道谢。」冷笑一声,茶理王看着坐在幽暗的书柜旁,不发一语的他,狂妄地这么说着:「毕竟,将祸患放在自己身旁,殃及妻子的人,不是我。」
不动怒,也没有多余的情绪,平和的脸上,那法西斯只有淡淡的一句反问。
「这该是说你?」
谁也知道,关于茶理王久远以前的孕母,是怎么让血堡族系的贵族们绑去玩弄致死,这件事情有多么禁忌,闍皇却在这个时候,用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揭露残忍的事实。
「婳月,从来就不是那个孕母。」轻啜了口鲜红的血酿,那法西斯锐利的眼神看着他,微笑得很刺眼:「以前不是,现在不是,未来也不会是。」永远,都不会是。
几乎差点爆出粗口,血堡之主忍了许久,蓦地裂开一个狂妄的微笑:「不管她是不是,也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,我都要定了!」要么,就把她看守牢靠,要么,拱手让人。
下一瞬,那法西斯手中的酒杯碎裂,满地暗红酒渍,破碎地倒映窗外月影。
「那么,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,茶理王……」脸上挂着的笑更为温和,只是场面一触即发,「就用血堡的崩裂,来偿还你所犯下的罪孽吧。」
两个魔气奔狂的魔各据一方,僵持不下,茶理王率先大笑了起来,带着不屑一顾的嘲弄。
「我更期待你臣服于我的那天,我心情有多么欢畅。」晬了一口,他转身离去:「呸!下作的东西,那法西斯,我赌你掌控不了的,你那个宝贝的妻子,远比你所想得更有野望,你无法看透的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那个时候,他半点也不明了,一直都能扮演好闍后这个温婉而顺从的角色者,又怎会和野心欲望这种贪婪扯在一起?最多了不起,多些不切实际的妄想,又怎会有什么乱子呢?
关于那些一如白日梦般可笑的虚幻,他想他是有能力包容,虽然是那样重複不断的,虚无飘渺的可笑幻梦,让人有些烦躁,可是比起汲汲营营,把自己搞得浑身髒的孕母来说,妻子其实是美好可爱才是。
他一直这么认为。
直到妻子真正怀胎,这个令人震慑的消息让圣医证实以后,他才知道比起孕母,妻子的执着更加顽固,而且无可救药;哪怕是这么可笑荒唐的念头,她也认认真真地硬是达成了自己的野望。
那法西斯突然无法说服自己去想像,到底婳月付出了什么,才得以换来这个怀胎的奇蹟。
虽然圣医检查之后,都说孩子是自己的,可这件事情本身,就是个不正常的存在。
他想起,那次密谈,茶理王信誓旦旦地剖析自己的妻子,不由的一阵厌恶,要不是他们之间有着什么,那个无礼粗俗的男魔,又怎会知道她在渴求什么?又怎么会和宁闇血辩扯上关係?
汙秽!就算是这个孩子是他的,得来的方法却显得太髒。
他原本还以为比起孕母,眼下妻子总要好得太多,至少乾净;可不知何时,这个乾净的棋子,竟也自顾自掉入泥淖,沉沦堕落得不可自拔。
可笑,太过可笑,他的婚姻,以及他的妻子……还有未来要出世的孩子。
***
「老实说,皇嫂有些太草率了。」轻盈地一跃上窗台,映日用一种不认同也不反对的叙事语气这么对她说。
『太草率?不,没有人会知道她付出多少煎熬才决定这么做,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明白。』婳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。
「我只是……太过寂寞,太过不甘心。」太爱一个人。
蹙着好看的眉头,映日试图劝解:「皇嫂,生在皇家,更别提我们是魔,妳应当从小就要有所觉悟才是,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?」不甘心?怎么可以。
「我不是自愿成为皇家人的,我不是自愿拥有异能,我不是自愿让人割裂我的手,只为了练就血琴,我更不想让出我的丈夫!」
为什么只因为女魔没有生育的能力,就该眼睁睁看着丈夫去和人类的孕母在一起?凭什么!
讶异地看着几乎是喊出心声的婳月,闍城的公主反倒平静下来:「那么,妳后悔了你的婚姻吗?」
「妳难道不懂,之于一城之后,妳掌握的是未来闍城继承者的教养权力,这才是最重要的!至于生怀这种低下的工作,何苦执着?」
『因为,她是独佔欲强烈的魔啊!因为,她是个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的,如人类一般的普通母亲。』这么想着,并且脱口而出,婳月语气显得很不真切。
「因为,我只想当个普通的,生命短暂的,人类一样的母亲。」也因为,她太渴望连丈夫的子嗣生养权利,都完全属于自己。
要怪,就怪自己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爱得太深,太过了,忘了这桩婚姻,终究是政治底下的联姻,真正被需要的,是自己被逼迫着练就能够弹奏魔琴的双手,只要乖乖听话,其他……就不是这么重要了。
「可惜妳不是。」直接打碎这个话题,映日直率到近乎残忍的话,没有任何意思,却凸显出事实冰冷的温度。
「所以妳需要做的,就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,压抑魔本身太过外放的疯狂,以换取永恆的权力地位;否则,就如同妳现下的境遇,只要再一步就粉身碎骨。」多么令人惋惜,这么看似懦弱,却又拼命地活着的女魔。
可惜她以为自己可以拥有魔的长生,以及人类的短暂。
『那么存在本身,之于自己,又有什么意义呢?』若不是执着在这个愿望上面,她又是为了谁而活着?婳月看着窗外洒了一地的银光,有些遥远地想着,她早就把自己献上了,在这个婚姻的一开始。
不管是身还是心,即便到最后还得忍受一个低贱的人类来瓜分自己的丈夫,可是她还是心甘情愿地全部给了那个只为闍城而活的丈夫,可她又得到什么?
各执一端的想法不断冲突,并且带来崩溃,她所能做的,不过就是一步一步退让,直到退无可退为止。
最后,换来不可抹灭的误会。
除此之外,什么也没有,「所以,妳做得到看着丈夫和孕母卿卿我我,直到诞下孩子吗?」当她看见,映日不加思索地点头时,才缓缓咧开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。
谁也没有错,只是,她要的,丈夫给不起,丈夫所想的,自己也没有做到,如此而已。
如此,而已。
***
在婳月有孕以后,形成强烈对比的,就是孕胎失败的孕母,苏蔚。
没有利用价值以后,苏蔚被形同软禁地关在外表华美,却空无一物的寝室,除了定时的请安可以离开以外,连用餐都独自在房理解决,这种虚无寒冷的滋味,很快让她失去理智。
「不公平!这对我不公平!圣魔,这与当初说好的赌约不同!我不服……」发了疯似地在没有人的房里抱头哭叫,苏蔚扭曲的脸上有深深的血泪。
「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怎么可以死掉?我要当上闍城的皇后,我要独占闍皇!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孩子?不,都是那个女魔的错!都是她害我的……」
尖锐又凄厉的嗓音,在僕人前来敲门瞬间无声无息,「问安时间到了,请苏夫人移驾。」
一句夫人,替她一生做注解,注定,她这辈子就是个夫人,其他什么也得不到,不用说什么权势,包括她的男人、她的孩子。
甚至是到了现在,她还得去向那个不知道用什么卑劣手段怀上孩子的女魔请安问好,谁知道她背地里勾搭血堡之主多久?才让这粗鲁俗劣的男魔早一步将她扫飞,直落在一尺外重重摔下。
就只因为这一下,让她胎儿不保。
『对,都是那个女魔不好!』拿起手绢,对着透明的镜子擦去脸上的血污,平整了面容以后,扬起一抹如过往般温和的微笑,这才踏出这间关满她心底的鬼的寝房。
到了婳月跟前,她依旧照惯例,款款行礼,接着,她挺着胸,高傲地屏退身旁侍女。
「请容许我,与闍后单独一谈。」
并没有理会她,而是直到婳月点头,女僕才退身而去,这举动让苏蔚勾出一抹豔色至极的笑。
「自从您夺去我的孩子之后,这些下人就更加狗眼看人低了。」拢拢微捲的髮,直接的话刺得人尴尬。
可惜,婳月看也不看她一眼,像是嫌髒一样:「教养保母没将妳教好吗?还是妳之前的温顺都是虚伪的噁心东西?闍城要这种卑陋的劣质品有什么用?」
「话可说得真毒呢!一样毫无作用的闍后。」哽了哽,像是没料到婳月会开口反击,苏蔚马上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。
摸着开始有些明显的肚子,婳月依旧不愠不火:「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的孩子,让自己一无是处的,可是苏夫人,不是?」
忍无可忍,苏蔚咆哮出声:「是妳杀死我的孩子!是妳教唆那个粗鄙的血堡之主杀了我的孩子!」
「你们这对下贱的姦夫淫妇!」
对比这种失控,婳月仅是用更缓的语调扯起一抹微笑:「所以,是夫人大肆渲染了『闍后与茶理王有暧昧』这个传闻吗?」
下一秒,她陡然出手,苏蔚还未及反应,已被紧握着颈项悬空,「告诉我,愚蠢地陷害我,最后反倒让自己流产的可笑人类,是谁呢?」毫不费力地收紧虎口,可忍不下怨气,闍后僵持了一会儿,才总算能恢复理智。
「苏蔚,并不是每一个魔都能容忍妳的无理……还有妳那短浅的目光。」叹口气,婳月平复自己的情绪,晃手将人甩至墙边。
狼狈地握紧胸口,唇边缓缓流下鲜血,苏蔚却笑得更美了:「我哪里有错?根据圣魔给的条件,设下陷阱,就看是谁输,我有错吗?」真没用,这难道是原生种与后天嗜血转化之间的差异吗?圣魔连这点都不对她宽待……
「不公平的是妳!」恶狠狠的瞪视着站的直挺的闍后,「若不是茶理王出手,妳早死了!死的人就会是妳……」
稳住思绪,婳月开口又是一击:「运气也是赌注一环,夫人该不会不懂吧?」
「如果是如此,当初答应和圣魔对赌,更是一种愚昧至极的行为了。」惋惜着,婳月说出更让人愤怒的话来:「早知道是如此结局,倒不如一开始乖乖待在原来的圈养地,好好过完妳下辈子,如此不是很好吗?」何必来抢她丈夫,何必来弄拧这趟浑水?
忍无可忍,苏蔚露出锐利的指爪朝她狂奔而来:「我杀了妳!」太恨,这些话让人太恨,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痛多么努力在活下去,没有人!
之后,苏蔚写下她的结局。
***
一切就在眨眼之间,就写好后续。
怔愣地看着让自己刺穿胸口的苏蔚,婳月有种不是那么真实的梦幻感。
『会不会这一切都是一场梦,醒过来以后,还是只有丈夫与自己,孕母还有孩子,就只会是一场噩梦?』
缓缓将手拔出,失去堵塞的鲜血,随着抽出的指爪,大量大量的涌出,苏蔚还一抽一抽地颤抖,并且放肆地狂笑,夹带斑斑血泪,豔丽的脸上写满不甘。
「哈,哈……闍后杀了我,怎么向闍皇交代呢?就说您畏罪,将知悉内情的孕母杀害了。您想如何呢?」瞪着充满血丝的眼,发狂的爬抓冰冷的地板,她不要命似地咒骂。
还想说什么,却顿了下,吐出鲜血:「呃!呕噗……」她看不见的身后,映日更乾脆地一刀将她砍杀。
长生不是拥有永恆的生命,只是延缓补强了时间对于肉体造成的伤害,可对于苏蔚这种甫嗜血转化不久的人类,这两下致命的攻击,就足够要命。
用着不亚于地上尸体还在抽搐着的颤抖语调,婳月看着补上一刀的闍城公主,甩开的银刃立在地上,森冷得晃着光:「映,映日……」
「这种渣屑,皇嫂何必手下留情?」
冷着眼,映日勾着一抹优雅的微笑,唤来僕人将尸体拖走,顺道拿来温热的毛巾以及清水洗净婳月染血的手。
「皇嫂,这样优柔寡断,可是会丢皇家的脸哪……」亲切地端上一杯热茶替她压惊,映日一晃眼就不见刚刚手刃孕母得狠戾。
也绝口不提当她急着走来捍卫皇嫂的时候,亲眼目睹婳月杀人的震惊,全都完好的隐藏在她心底,牢牢锁紧,不见天日。
谁能猜得透?这个娇嫩而脆弱的女魔,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,也能一手屠杀敌人,毫不留情地撕裂对方的胸口,再残忍的抽出,任由鲜血淋漓的流淌。
而这样的女魔,在她心底深处,又埋藏着什么样的祕密呢?会不会正如传言,这一切都是她处心积虑设计的?众人不得而知的背后,又是什么样的真相呢?
映日隐隐的担忧起来,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「我不想杀害任何人的……」婳月有些低落,还有一些未从尸体和鲜血的景况里清醒的迷惘。
她看着朝自己奔来的,不顾一切的苏蔚,就像是在看镜子里的倒影一样,那样狂妄,那样疯魔,像是捨尽一切都在所不惜一样。
自己也是如此吗?
婳月发现自己没有答案,只能在闪避不及的时候,用指刃将人贯穿,给一个痛快,事情发生是那样的快速,当她有意识的时候,映日早已补上一刀,将人送走,一面用着温和的语调,就像是死去的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牲口。
会不会,自己要是犯了什么过错,也会被这样对待,就只是因为,皇家颜面?
突然,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否认亲手宰杀了苏蔚时,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,鲜血沿着她的手腕滴流的景像,以及那张垂死的脸上,扭曲狰狞的表情,再再让她有种复仇般的快慰。
哪怕她一开始的确只是想自卫,只是想保护自己,保护孩子。
这是她的宝贝,是她用自己和圣魔交换赌注来的孩子,怎么可以被杀害?
她不允许!
她将会生下闍城,不,是所有嗜血族里,最优秀的统治者,这个孩子将会是她的骄傲,也会是丈夫的传承,更会是象徵她和丈夫永垂不朽的爱。
她没有错。错的是这些扭曲自己的人,他们最终将会知道,她才是对的,是她选择的这条道路,将会替闍城带来崭新的希望,也只有自己才能帮助丈夫,帮助丈夫的血脉,得到他一开始就想要的。
孩子是她的,丈夫也是她的,没有人可以抢走,没有人。
***
就着迴廊微弱的烛光走回寝殿,那法西斯看着精雕华美的床榻上沉睡着的妻子,窗外明明就快要天明了,为什么他有种混沌的凄迷?
不能否认,在第一时间听见自己的妻子杀人,有种不能置信的错愣,可更多的是,遗憾。
是的,遗憾。
他们终于也走到了这个地步,他原本以为单纯无害的妻子,终是下手处决了异己,哪怕是再怎么非她所愿,她还是动手了;伙同闍城的公主,只用了一把匕首,和她的指刃,就将支脉送来的孕母绞杀。
失去了代表和平的孕母,支脉很有可能起身反抗,藉此机会製造战乱……这些,都不是他所真正关注的,只是,对于妻子连自己的身分立场想都没想,就这么痛快淋漓的杀死侍妾,这种扭曲的忌妒心态,感到失望。
曾几何时,那个温柔单纯的女魔,经过虚妄以及嫉妒的洗礼之后,成了眼前这样和其他女魔无异,目光浅短的妒妇?
有些想不起,不久以前,还愿意给的承诺,是怎么样甜蜜芳香的气味……
时序倒转,回到苏蔚刚怀胎满三个月,挑了一个满月圆满的像是一枚巨大的硬币那样美丽的夜晚,老闍皇决定让孕母和现任闍皇进行换血仪式。
出乎意料,婳月一点沮丧也没有,沉着地从侍女手中接过丈夫的衣物,仔细替他穿妥,这之间,半句话也没说。
「我以为妳该有话对我说。」挑眉,那法西斯看着妻子,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扩散开来,但是弄不清是什么。
停下正在帮他抚平衣领的动作,婳月抬起脸来看着丈夫:「我唯一想说的是,我永远会在这里。」在这里等着,回归。
蓦地无声笑开,那法西斯拥抱了一下妻子,头也不回的离去,只在寝房的门关上以前留下一句话:「那么,有妳的所在,就会是我的归途。」期限,就设定永远,如何?
他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,还以为牵着手,就可以一辈子,哪怕是什么侍妾,都只会是永生的路上,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浮尘。
可惜,这一辈子,很短暂,他们的一辈子,距离句点不是太远。
日光出现以前,他终于做下了软禁闍后的决定,用以隔绝自己和这个已经陷下泥沼的妻子;他没有办法,看着以前在自己怀里羞怯温柔的女魔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如其他魔一般,纠结着爱恨嗔癡,贪婪以及妄想。
在昏暗的烛光燃尽之前,那法西斯褪去厚重的衣袍,像往昔一样,拥着妻子入睡,却带着离别的感伤。
令人意外,听见这项决定,婳月并没有太多情绪,反倒温顺地配合,甚至殷殷交代起女侍有关于伺候丈夫的一些小细节,以及习惯,就像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似的。
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流淌过汩汩的鲜血,心脏像是失去跳动意义一样的刺痛着,直到她再也喘不过气为止。
终于,失去了吗?这就是她执着了几百年的爱情,她摇摇欲坠的婚姻,是吗?
她以为,可以一起走下去;她以为,他们可以一起牵着孩子的手,一起看见下一个世纪全部暗暝了日光的盛况;她以为这段联姻可以很坚固,很永恆。
她以为丈夫对自己的爱,一如自己。假的,都是假的!
从头到尾,她,不过就是颗活在自己虚构出来的世界的棋子,还天真的献上全部的自己,以为丈夫和自己一样投入,在这场可笑的婚姻。
只不过是一个用完就可以捨弃的工具,如此而已,哪怕她用自己,用真心去换得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,最终,还是敌不过烟消云散的爱情。
『或者,爱情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?』最终她什么也不想去猜测,什么也没有带走,只带着当初结婚之时,那法西斯亲自帮她带上的婚戒,无声无息的走了。
又或者,能够拥有的,不过也就这只戒指,如此而已。
***
不意外,那法西斯做下这个决定不久,血堡之主便匆从而来,像是踏着星光的余晖,就连露水还残留在身上,叫喊雷鸣似地远远而来。
「那法西斯,你个混帐!」原本就刀刻样的脸肃着,像是有千仇万恨一般瞪着此刻正悠哉品着血酒的男魔。
「早就说过问题在哪,是你没有察觉,如今她临盆在即,你居然下这种没心没肺的命令?」
笑了笑,那法西斯一脸无动于衷:「你口中的她,可是我的妻子?」
「废话!」理直气壮,茶理王半点也不觉哪里有误。
「既是闍城家内事,血堡管到这来,不会嫌吃撑了?」依然温文,依旧平静,闍皇一语便驳回来者质问。
一丝犹豫也没有,血堡之主理所当然地冷眼斜睨:「我说过,不管她是不是,也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妻子,我都要定她……自然,这也就关我的事了!」
「要你没本事,我乐于接收。」
眉头也不皱一下,那法西斯看着狂傲到接近挑衅的男魔,轻轻反问:「怎么?是嫌死的血堡族脉,太少?」说的是最近一次闍血战争,死伤其实不严重,真要说也只是试水温,可这种轻蔑的说词近乎宣战。
「我想,是闍城想用鲜血来献祭?作为我得到新任血堡之后的贺礼?」
闍皇没有开口回应,只是手中碎裂的玻璃全数往茶理王飞射而去,纵然多数被挡掉,犹有一片划过那张脸上,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。
「很好,这个挑战我收下了,那法西斯,我倒是很期待,你之后会走上什么路哪?」抹去脸上的血,缓缓舔过,血堡之主看着他咧开笑。
拍拍衣袍,闍皇起身:「茶理王,经你这么一提醒,我倒是有个主意……」语气依旧波澜不兴。
「就让你当我未来孩子的教父吧!你意下如何?」那法西斯经过茶理王身旁时,用更亲和的笑容,这么说道:「若是你一个月内没办法吃下闍城,那你就当这孩子的教父吧?」
「就让你一辈子只能对着别人的孩子教养,你说多愉快?」扭开门,他这么说:「就算是弃子,这个女魔,一辈子也不会属于你,永远。」
「那么,如果反之呢?」
「反之……」没有回头,那法西斯深沉的衣袍颜色,在月光的照耀下,扭曲着皱摺,显得很迂迴。
「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。」
『是吗?』挥开满地碎片,茶理王用一种很缓慢的速度,再次将门把扭开,离去。
缓缓地,他踏上偏远年久失修的迴廊,一面看着巨大而明亮的月亮,在天幕上温柔地明亮。
是怎么偏离了自己原本的道路呢?他原本想一统黑暗世界,千秋万世的决定,却在看着那张一如记忆里,胆怯惹人娇怜的脸,他就不由自主的追寻。
明明知道这不是心底原本的那个人,进入轮迴了,就不会是当初的那个人。
却一点也没办法克制。
就像是一种毒药,沾惹上了,便会无止尽的沉沦,只想着追寻那抹虚幻的影子,因为,寂寞得太久,连影子,他都捨不得放手。
不知不觉,他已到达目的地,站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之前,他带着一些无奈,开口问候。
「夜安,即将诞下皇子的,闍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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