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玩偶游戏
经历一连串变故,聂云儘管心思单纯,表情也显沉重……
牵着驰电往师父家的方向走去,街上熙来攘往的路人似乎都不在自己的视线之内,明明生得高大伟岸,却像个小媳妇似地低着头,默默地往前踱……
「弟弟还穿着昨夜的衣服……他身上好像没钱……」自言自语。
「怎么办呢,怎么没穿外衣……这天气还是得穿大衣比较好……」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关心刚刚骂过的人。
定住脚步,想往回走……看了看来时路:「……我答应过让他给师父看看的……他身体不好,我一直都没帮上什么……」往回程路跨了两步,却又停住:「可是他视人命若无物,行为太不厚道……万一师父真传他武功,以后会不会难以收拾?弟弟本就聪明……聪明加上武艺,那就没人能阻得了他……」说完又调过头,往师父家出发。
没几步,再度定住:「可是……现在端少主他们对子翎也不好,长少主也回风城了,这样他又不可能去投靠菊城……再说他会想看看鸮少主吧……其实弟弟也愿意救人的,至少他就想过要救鸮少主……」念头刚过,又拉过驰电往卡马方向回去。
大街上,牵着庞大的大黑羚羊,自顾自地自言自语,来来回回,扰乱交通,聂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……
「是了,子翎跟山贼少主的感情不错……至少还不至于穿不暖……借点钱花用该不是问题。」想了想,又收住脚步:「哎?会不会就是我身为兄长,监督不周,才让山贼带坏了弟弟……想当初,子翎就为了救礼子小姐很拼命……所以他本性该是好的,他刚遇见我时又动手救了我。」
「嗯……说起来是我不好,」聂云皱着眉,站在原地,用力思考……一脸严肃的表情看上去绝对没人知道他正在犹豫不决:「定是因为弟弟从小没爸爸,又好像很讨厌自己的妈妈……养他的人又让他一身伤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因为太苦了,所以就偏激了……」
「是了,好不容易遇到我这个哥哥,我又没好好照顾他、没爱护他……」歪着大脑袋拉着已经很不耐烦的驰电,大体型的动物要在街道转身很困难:「会不会因为没人爱护他……所以……所以他也不知道怎么爱护人?所以才会伤人?所以……子翎其实不懂怎么对人好……」
思及此处,聂云赶忙往回小跑,驰电见主人似乎终于确定方位,也赶忙跟上。
可一瞬间又马上定住,驰电被拉扯的瞬间忿忿地瞪向自己三心两意的主人……一脸不平衡!
「可是弟弟平时就待我挺好,他其实是会待人好的……可为什么……为何还能如此轻忽性命?唉……」望向身旁的驰电,棕眼睛对上晶亮的黑眼睛:「驰电,你伴我多年,你说我该如何是好?」
『……咈咈!』一脸不爽。
与驰电相伴多年,形同好友,聂云见状,抚了抚长长的鼻梁,自行解读:「是了,你也觉得我这做兄长的不应该吧?嗯……我说,弟弟就算待别人不好,但也总是对我好的……我刚刚气极,又骂了他……他本就没爹疼没娘爱……怪可怜的,现在连我都这样对他……万一变得更坏了,以后就会杀更多人……那样我岂不是因为……就因一时之气,害了他……」
『咈……』你到底想怎样……
「再说了,我这样一走……也不知道他跟那湖澄什么关係……万一湖澄又要伤他,他又打不过……那不是糟糕了……就算、就算他跟着洛城行伍回去……我看洛城也没人打得过……」
张望四周,街道上人们因昨夜城中变故,人心惶惶,吵杂的人声中明显透出不安的氛围……连平时静静飘摇的雪花,降落时都无法静默人们烦躁不安的心情……
「川城现在可乱了……洛城估计这几日就要离开,洪城就不知道了……万一弟弟落单,时局混乱……那可不好……我总觉得那湖澄挺讨厌他的,就算昨晚他们在一起,湖澄未必不会害他……哎?万一真那样,如何是好……」
「嗯……说来,不管是因为夫人还是因为师父……子翎他照顾过我,总是事实啊……嗯,」牵着驰电决定往卡马方向回去:「他待别人不好,可是待我极好……就算……就算师父传他武功,我往后看着他,不让他为非作歹就是了……好歹让他身体变好……我身为兄长,他不对,我该当尽力规劝,这总是兄长的责任……怎么可以这样就不管,一走了之……可不是男子汉当为。」
一大段思路不知是在说服自己,还是实际如此,反正思绪已定,脚步也跟着加快……
「子翎,原来你在这,我还以为你在照顾森。」收到孟戟来信,又忙碌指挥即将出发的行伍,杨鹏心中记挂的事情颇多,想起那些嫁妆便抽空回房想与子翎商量,没想到房里仅床上的森一人,于是四下寻找,总算见到人影……赶忙奔近:「……我想了个法子,你过来看看行不行得通……」
听到有人呼唤这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名字,茫然回首……
天空,不知何时开始飘雪,时近正午,多数忙碌的侍者侍女都进屋用餐,周围只剩斑马与羚羊相伴……
「嗯。」
走近后,杨鹏惯性地挑了挑眉:「你这是……怎么搞的?」居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……
微偏头,看了看驰电原先所在的位置……随即低语:「没什么。」
「你要真没什么,我杨鹏两个字倒过来写。」都这样了还没什么?当我瞎子啊?
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,笑了笑,望入对方眼中时稍稍有了些神采:「又要倒过来写了。」
笑容说不上是笑,不知为何,杨鹏蓦然想起去年夏末,在洛城背着插着蒲葵叶的药箱,坐在餐馆里流泪的药者。
思及此处,试探性问问:「喝酒?」语声关切、小心翼翼。
「呵,」知道好友同样也忆起当时,当真笑了……语声怅然:「那你的名字就真要倒过来写了。」这家伙说过,若再让我喝酒便得如此。
「……如果能让你好受些,偶尔倒着写几次……也无妨。」真诚。
听得出来杨鹏真心诚意、语调认真……同样认真回应:「拥有名字是很幸运的事,可别真倒过来写,我受不起这么重的心意。」
闻言,再观察神色,顿感事态严重:「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」说着,也没等子翎回答,便拉过手:「雪大了,快先进来……先吃点东西再谈。」整个人好像……成了只是会说话的人偶。
一顿饭杨鹏没特意聊子翎摆明不想提的话题,房里一桌菜,居然还有玉米笋……一脸淡定随意扯东扯西……见里间的森似乎还睡着,于是命人温着一份,醒来后可以直接用……
对于杨鹏的细心周到,聂雁自然看在眼里,只是肺部好像被抽空了,真空的状态下想发出任何音节说些感谢的话,都难如登天,就算只是随意附和几句无聊话题,都如鲠在喉……
「……你好像,真的不想说话。」感觉到了,却不知道发生了啥事……早上不还好好的吗……
「……还好。」这样对鹏不公平,我们分离在即,应该好好聊聊……说不定历史一改变,我们从未相识过……那样,现在无法笑着谈天,太可悲了:「那个……」
「嗯?」提起侍者刚刚端上桌的茶壶:「不要勉强,没关係,我可不要看你这么痛苦。」
微愣、轻言自语:「……我……很痛苦吗?」
倒出温热的红茶:「废话吗!?当我瞎了?喏……给你。」
「……谢谢。」
不是川城的梅子茶,居然弄了那一晚在孟府房里的红茶给我……
红茶、我爱吃的菜……这人真的是很细心。
偏偏……我……好像,连回应这份体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窗外好像静了下来,房门虽然敞开,但卡马里面众多侍者卫者们用餐时的胡闹声响……却似乎在千里之外,怎么也传不入耳朵,周围格外安静……或者该说是寂寥。
「鹏……」顿了顿,决定还是多少说些话:「你会取名吗?」我……再也没有名字了……
「啊!?」抽脸……怎么天外飞来一笔这么诡异的问题:「不讲究的话,可以吧,人嘛……每个人要叫什么有差别吗?反正又不是婴儿,长大后才换过的名字,一个人的人品、人格、修养,也不会因此而改变,不是吗……那样的话,其实叫什么也不是真的那么必须讲究的事了。」
盯着眼前清澈的红茶:「嗯。」鹏说的,我都知道。
我知道我还是我,可是我的名字,带给我的意义不一样……
从云哥哥给了我这个名字开始,我的名字不再只是兵器研发的一串数列编号、身分也不再是只是兵器……我渐渐有了灵魂,可以说我拥有的一切,名字、魂魄……都是云哥哥给我的,或者至少是因他而拥有的……
那个名字,是我的起点,我自己,原来,真的,一无所有。
失去起点的同时,我好像……失去了全世界,或者我本就不曾拥有过什么,一切不过是错觉……只要闭上眼,再次睁开,我还是一具人型兵器。
呵……那样,或许轻鬆些吧,对大家也都好些。
对了……
「鹏,那个……」起身,翻药箱,拿出三号的小红书:「这条鍊子……虽然不是我的,但愿你收下。」站在杨鹏身前,无奈一笑……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,除下自己颈上的黑曜石项鍊:「还有这个,帮我拿给鹫妹,说是采菊送的新婚贺礼。」
目光锐利,盯着眼前那皮绳项鍊与宝石项鍊,不悦:「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」
「我可能……夏天也到不了你那儿了。」被收回名字后,即使担心森、牵挂鹏,又如何?
「……」视线由项鍊盯上那双漆黑空洞的眸子……不发一语。
杨鹏注意到……子翎的措辞是『到不了』你那儿,不是『不去』你那儿。
歉意的眼神:「……鹏,我……真的无力改变一切,」嚥了嚥那些难过的情绪,微笑:「对不起,这项鍊毕竟是三号的,居然拿别人的遗物送你……我真的很失败。」
「……」
看着眼前那双蓝眼睛:「可是我想……我怕你自责遗失了原本那条,至少……当个替代品。」见对方没有要收下的意思,捧着项鍊的手……有些无力:「至于这黑曜石,我想是女孩都会喜欢,你也听孟戟说了,它价值连城。」是了,这黑曜石项鍊,本就是云哥哥不小心吻了我时……给我的补偿,是我的感情价值。
真好笑……我的一切,就只值手上这一点。
可是我觉得好重…………提不起,放不下,就是这么没用。
风灌不入窗户紧闭的室内,视线僵持……近乎哀求,与平静观察。
良久,杨鹏终于握住那几乎被绝望压得再也提不起来的双手……
「我知道了,我收下。」将两条项鍊收在怀中,随即立刻起身,拥抱……
「!?」眨着黑眼睛……惊讶。
用力抱紧,掌心抚过黑黑软软的短髮……故作轻鬆:「我还在担心你失约,说起鹫妹的婚礼……我看就夏天吧,你给我的这条我收下了,这回我不会搞丢,鹫妹那条我帮你收着,参加婚礼时我们一起出席,到时你再自己祝贺吧。」
闻言,只得扯出一个苦笑……下巴搁在杨鹏肩上:「鹏……我……」我若消失了,其实一切不过是虚幻,你也不可能知道我失约,若你能因此抹煞我这个人,未尝不是好事。
「嗯?」安抚……亲暱的味道……我不想让你如此悲伤。
张了张口,最后只能说一句:「……谢谢。」
「……」他好像不是想道谢而已:「……慢慢说,但是别敷衍我。」
感受搁在肩膀上的重量……还有……他刚刚跟我一样直接称呼『鹫妹』、『孟戟』……这代表,我们是真的站在同一线上,子翎现在是真真正正地在依靠我。
「……『如果』,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,是真的存在的,」如果真有救命稻草,让我再依靠一下:「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,包括现在这个拥抱,是因历史堆砌而成的。」
稍稍思索了一会儿……似乎有所感应:「『到不了』,是怕历史改变?」子翎周围的一切,不是很好懂……
「……其实已经改变了,」顿了顿:「只是我不肯面对,那个你曾还我的小木匣,里面本该有项鍊,但因历史改变了,我遗失了过去……」想到云哥哥的背影,心脏抽痛了一下:「遗失了曾经得到那鍊子的瞬间……所以,项鍊消失,根本不是你弄丢,是我自己弄丢的。」
呼吸着黑髮的味道,注意子翎每一句话透出的些微讯息,拼凑:「那条项鍊是……谁给你的?」
「……」我应该,根本不配说出那个名字:「……曾经养育我长大的人。」是只有我的曾经,我只要记得这个,就够了。
「我问的是名字,感觉上……我应该认识?」似乎都是周围这几个人的事情。
「……聂子翔。」
彷彿意识到什么,收紧拥抱着腰的手臂……分析曾经的每一个瞬间与每一句对白。
子翎的措辞不是『我义兄』,不是『云哥哥』,而且很轻易地就把身上唯一贵重的物品交出来。
「……子翎,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,如果你觉得我莫名其妙,就当我一时犯傻,」注意到肩上的脑袋对称呼没反应,无奈:「你就是子翎没错,请你珍惜这个名字。」连失了魂都这么纠结……持续安抚,掌心缓缓顺过背脊:「如果……世界上真如你说的,有如果,所以你不愿再用这个名字,那么就这一次,请你当作是为了我,珍惜这个名字。」
「?」
贴近耳边,认真:「这是你我初识时的名字、我认识你时的名字,也是心里总是想着的名字,或许你的名字对你而言是一切,但请记得……聂子翎对我而言同样意义非凡,就当作是为了我,请你一定要珍惜这个名字。」
风声拍打着窗子,冷菜,热情。
感觉到拥抱的人的确愿意为了自己犹豫……顿感安慰,以退为进:「难道,在你心中,我杨鹏不值得你妥协一次?就一次而已?」
……眨眨眼,沉默过后,回魂:「当然不是。」这家伙……真的很会掌握人心: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顿了顿,轻叹:「原本问你会不会取名,是想请你给我起个名字,又怎会认为你不值得。」
闻言,顿时心花怒放……但随即感受到的却是无尽悲伤……
只有真的放弃一切的同时也被人遗弃,这样的人会遗失灵魂……像具人偶。
幸好刚刚……没有抹煞掉『聂子翎』,那样太悲哀了……就算我给了你新的名字,你也不过是像换了主人的人偶一样,再无生气……也再不可能信任任何人,包括我在内,儘管你很可能会因此留在我身边,但……
我希望,你珍惜你原本的样子。
「……呃……鹏……」为什么……好像上次也是这样,一瞬间,有什么不对了……
听了这声轻微的呼唤,杨鹏才从思绪中回神……随即发现自己做出相当不妙的事……
亲吻与舔咬耳朵……好像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行为。
而这一瞬,直落入刚到门边的聂云眼中。
《玩偶游戏》是小花美穗老师创作的少女漫画,印象中全十册,以小孩的角度去探讨家庭关係破裂、父母离异等社会问题,因为写完本章时,觉得标题很合,就用上了,同时也向大家推荐这套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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