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话 密谋脱身
雪凝久久不语,怜星当她在考虑,不开口扰她,也逕自坐回椅上发怔,两人就像幅画般沉静优雅,动也不动。蓦地,雪凝脸上滑落一颗珠泪,接着是两颗三颗,无声却又伤痛。怜星自然见着,瞧雪凝失神的双瞳涌出这么多泪水,那是心中压抑了多大的苦楚,才会这般哭泣,「雪凝,妳……」
没人能救我……
那是雪凝脑海中仅存的一句话,即便方才怜星说的那番话听来是希望,可是成为妓院的头牌?那是唯一从良重生的办法?说到底还是人人眼中的妓女。那些为自己赢得后世美名的名妓,她们若真有机会重来,能选择自己的生活,会选择平凡幸福,还是被糟蹋名节后苦苦争来的名声呢?她不要名声,她要的是自尊,她要自由。
「我不学,我只要离开这儿。」
怜星一叹:「妳怎么就是听不明白。」
「我只想过平常人的生活,嫁为人妇,相夫教子。我不需要一堆男人拜在我石榴裙下,我只要一个男人真心爱我,能为了我,为了孩子,为了家而守护。」
怜星劝道:「所以我才说,那是妳唯一从良的机会,只要妳办到,何愁不能完成妳盼望的美梦。」
雪凝掉泪道:「怜星姑娘,妳不明白吗?为什么我得遭遇这样的痛苦才有机会从良呢?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,在平凡的家庭长大,依父母之命成亲,简简单单地过日子?别人这么容易就能拥有,我却得牺牲一切才能换来些许机会。妳帮帮我,求妳帮我离开这里,要不我宁可一死。」
怜星望着雪凝那副坚定的神情,彷彿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,可三年前自己无能为力离开这里,三年后她又有什么能力帮助雪凝,她握着雪凝的手说道:「这事儿并不容易,所幸现在还有一个月,咱们可以一起想法子,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让妳离开。」
雪凝激动跪在地上,千叩万谢:「怜星姑娘,谢谢妳。只要我能离开,妳就是我的再生父母,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妳的恩情。」
「妳先起来。」
怜星扶起雪凝坐着,独个儿皱眉沉思,好一会才道:「这件事要从长计议,簪月楼多的是姑娘私下逃跑,但总没有一个成功过。簪月楼店大势大,与官府地方仕绅都有些交情,整栋楼里外都布着打手,若是抓了回来,可有数不尽的苦头吃了。」
「抓回来会如何?」
「簪月楼有个僻静的角落,就是专门处罚姑娘的房间,得看妳犯了多大的错而定。里头多是妳想像不到用来折磨姑娘的工具,只消关上一天,什么条件都会答应。记忆中,有个姑娘曾被关上一个月……」
雪凝睁大了眼,惊呼道:「一个月?」
「那个姑娘后来还是抵受不住,什么条件都答应了,而那个人就是我。」
怜星说得平淡,彷彿在说别人的遭遇。雪凝实在无法想像怜星到底受过什么折磨,光是见她能在杂妓房不哭不闹熬上一年,不同别的姑娘撵来此处又哭又求好多天,她的毅力已然不小。想到怜星曾受过这种折磨,雪凝就心痛地难以克制,眼泪哗哗流下。
「傻ㄚ头,哭什么呢,那是好几年前的事,没提我都忘了。」怜星淡淡一笑,擦乾雪凝脸上的泪痕。
「那妳后来又怎会撵到杂妓房去?」
怜星沉默不语,她站起身,挨近了窗棂,望着窗外的景緻,彷彿陷入了回忆。园中繁花盛开、花团锦簇、争相斗艳,而她只是园里的一只笼中鸟,始终无法展翅飞翔。
怜星深邃的双眼逐渐因过往的回忆而濛上了雾气:「我受不了折磨,答应红姨成为姑娘,那时安排教授我的挂牌姑娘就是悦容。她那时还不是花魁,才刚有些名气,不过她的手段好嘴又甜,短短一年便已花名远播,吸引无数的男人前来争相见她一面,将当时的魁娘比了下去,成了簪月楼的头牌。」
「比起我来,悦容的身世更为凄苦,她被自己那好赌好酒的爹从小打骂到大,后来还被卖到这儿。她听说我的身世,可能觉得同病相怜,因此待我极好,在她照顾下,我从此没再受别的姑娘欺负。但是日子一久,她也逐渐变了,只要是稍有姿色的姑娘,她都会想尽办法压制,好巩固她头牌的位置。我有时看不过,遂好心提点几句,她反劝要我看清事实,在簪月楼里位置越高才越有保障。见她屡劝不听,多次之后我也心灰意冷。」
雪凝忍不住插嘴:「所以她才教唆红姨将妳撵到杂妓房?」
怜星摇摇头:「如果她这样做,我会一辈子感激她,我跟妳一样,宁可保住名节也不肯卖笑。」
「我太轻忽人心一变,便回不去的道理,始终相信悦容仍是一心待我好。跟在她身边久了,我的姿色终让不少客人垂涎,但我毕竟还未挂牌,悦容遂替我挡下不少客人,我真的很感谢她。直到我要挂牌的前一天,红姨拍卖我的初夜,许多人趋之若鹜,在那时我却不知自己已成了悦容的眼中钉。」
怜星凄道:「当晚我想了许久,实在不甘心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处境,于是找上悦容求她帮我想办法逃跑。悦容一口答应,我欣喜若狂,还当她是慈悲善良的菩萨,对她千叩万谢。」
雪凝急忙道:「后来呢?」
「就在隔日一早,我莫名地被人拉下床,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,就已见到悦容、红姨一干人愤怒地站在我面前,而我……而我竟然、竟然什么都没穿……」雪凝听了,冷不防惊呼一声。
「我望着床上那个男人赤条条地,听着眼前一干人愤怒叫骂,脑中早是一片空白。悦容指责我抢了她的客人,而红姨也痛骂我毁了她这桩买卖,平白无故将初夜给糟蹋了,众人也骂我不知羞耻。回神之际我早已哭得不能自己,只盼这一切都是梦境,但床上的血渍就是证据……」怜星的背影直抖,想来述说自己的这段回忆,彷彿又让她掉了一次深渊。
雪凝哭着奔去,紧紧抱着怜星的腰,伤心道:「怜星姑娘,别说了,别说了……」
「我不明白自己为何毫无记忆,愤慨一想,那晚我求悦容帮助时,她肯定在杯里下了药,与她相熟的客人狼狈为奸。他二人同声一气反咬我,污衊是我主动勾搭,我终于看清是悦容的阴谋,于是不顾一切掐着她的脖子,恨不得能同归于尽。众人连忙将我二人分开,红姨气不过,将我关去小房间,命人狠狠处罚我,几日后便将我撵到杂妓房。」
怜星的手紧紧嵌进窗棂,浑身颤抖着,彷彿那窗棂便是悦容的脖子。雪凝哭得泪流满面,原来怜星受过这么多苦,她记得怜星让人扔到杂妓房那日,浑身是伤,高烧不退,几乎奄奄一息,众人瞧着几乎一筹莫展。红姨也从未请大夫来治,狠心由她自生自灭。
不过簪月楼还是存着好心人,每日总无声无息搁下一些伤药在门外,若不是有这些伤药,众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治疗怜星的伤势。怜星清醒后,似乎不记得怎么说话,从不理睬任何人,现在一想,那是让人背叛的恨,这股恨意让她再也不愿相信任何人。
怜星擦乾了泪,发怔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拉着雪凝的手来一旁坐下,又恢复了原初那般淡漠的神色:「我已经看开了,既然我贞节已失,待在这儿又苦无自由之日,自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,总有一天,我一定要悦容付出代价,让她嚐嚐受人欺辱的滋味。」
雪凝想着已是凄苦,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,在这百劫红尘中受尽磨难不说,还沦为娼妓受人指点轻视,不仅不相互扶持,还彼此争斗,一番心机又能得到什么。
「听我这么说,是不是已经瞧我不起?」
「不,我只是不懂悦容姑娘这般费尽心思又有什么意义。红尘皆苦,为何还要苦上加霜。」
怜星冷冷道:「人的心思是很难理解的。尤其待在这种地方,夜深露重时最是空虚寂寥,也许她就是要靠着不断计较,才能感受活着的滋味。」
「怜星姑娘,妳不要报仇了。」雪凝抓着她的手,语气有些激动。
「为什么?」
雪凝压低声道:「与悦容姑娘明争暗斗又有什么意思,就算妳报了仇,终究还得待在此处,继续过着倚人卖笑的日子。妳既不愿待在这儿,倒不如随我一块逃了,咱俩想方设法不定能有万全之策。」
怜星愕道:「和妳一块逃?我连能不能送妳出去都没把握,何况加上我……」
雪凝踌躇一会儿,终道:「我外头有相熟的人,这几年全靠他们帮我筹赎身钱,好赎回我的卖身契,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挂牌。日前我已经将情况告知他们,他们正帮我想法子,只要妳肯和我一块走,我相信他们也会帮妳。」
「妳为什么想要帮我?」
「怜星姑娘,我沦落在此这些年,除了玉娘之外再没人待我好。我与妳素昧平生,今日一席话后,妳却愿意替我想法子脱身。我如果真能离开此处,绝不愿留下妳孤身一人。」
怜星一听,心中一股暖意袭来,她摸摸雪凝的脸庞,眼眶不禁泛泪:「同样是人,为什么相差这么多。我只恨自己当初让仇恨蒙蔽,没有早些认识妳,要不这一年我也会过得快活些。」
雪凝急道:「怜星姑娘,跟我一道走吧。只要妳点头,我会想法子通知他们,他们都是好人,一定肯助妳我二人离开。」
怜星心道,簪月楼楼深墙高,逃脱又岂是三言两语容易。整个镇都有他们的人,就算侥倖逃脱,又该到何处藏匿,只怕届时一群人还没逃出村口,簪月楼的人马立时就追上了。
「妳平常都怎么跟他们连繫?」
雪凝道:「我有时利用帮姑娘们买东西时,绕到朋友那去,佯装买东西时藉机交谈,但这种机会太少。我大多在后院左侧偏僻的角落,那儿有一棵大树,夜半趁无人时,在树枝缠上红绳子,他们一见便会想法子来找我。」
「没人发现过?」
雪凝苦笑道:「有,不过我推说帮自己祈福,早日挣得钱还自己自由之身,红姨知道了,也不知道红绳有什么用意,责罚几次后也由得我了。」
怜星点点头道:「红姨没发觉倒也好,不过那树太高,摔了可不是好玩。既然红姨已打算让我挂牌,以后我要支使妳外出就容易得多。」
「这么说,妳愿意跟我一道走了?」
怜星微笑道:「与其在这自怜自艾、受人欺凌,还不如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气,就算苦也好过这儿百倍。」
雪凝欣喜若狂,不由得感激老天从未抛下她,让她在这受尽折磨之时,总算得见一道曙光。如今怜星也愿意同她一道离开,以怜星这么熟悉簪月楼的地势,再加上毛大钧正在想方设法,她总算觉得自己就快苦尽甘来。
雪凝心中有了打算,心里感觉踏实许多,总算绽出欢颜,怜星见她心情大好,连忙道:「虽然我们已经有了打算,但还是得沉住气,红姨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,妳可别出了岔子,让旁人猜出了蛛丝马迹。」
雪凝点点头:「妳瞧我,这事都还没个儿谱,我就已经沉不住气,亏得怜星姑娘叮嘱,我以后会小心。」
「妳就别唤我姑娘了,要是不嫌弃,咱们就以姐妹相称吧。」
雪凝大为欣喜:「我怎会嫌弃。能有个姐姐依靠,我求之不得!」
怜星从衣里取出一支髮簪,小心翼翼地别在雪凝髮上,感慨道:「姐姐身无长物,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遗物,我一直贴身保管着。东西虽不贵重,在我心中却是无价,现在我将这髮簪送给妳,当作咱们姊妹之间的信物,妳就代姐姐保管吧。」
「这是妳娘唯一留给妳的东西,我怎么能收。」雪凝一听这髮簪珍贵如斯,当下便要归还。
怜星推回道:「妳就收了它,这是姐姐的心意。」
雪凝感动莫名,颤声道:「这么有价值的东西,姐姐竟然送给了我……我什么都没有,该怎么回报妳?」
「傻ㄚ头,妳不嫌弃我,愿意与我姐妹相称,就是最好的礼物了。」
怜星疼惜地摸着雪凝的脸庞,雪凝一时感伤,忍不住又泪流不止,她孤单一人,从无亲人相伴,如今多了位姐姐,她再也不会感觉孤单无助了。
「真是让人感动啊,好一幅姐妹情深的画面,我都忍不住要作呕了。小春,将我绣帕拿来,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滴眼泪呢。」悦容无声无息出现,一张嘴就是尖酸,她身旁的小春讨好似地取笑,两人的笑声听得雪凝火都上了,想起怜星的遭遇,忍不住瞪上一瞪。
悦容走了进来,瞧见雪凝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,心中就一股气,伸出手狠狠在她额边戳了几下,「贱ㄚ头,妳那是什么眼神,再这样瞧我,我就挖了妳眼珠子!」
怜星站起身,不留情地拨回悦容的手,冷冷道:「妳来干什么?」
「来恭贺妳啊。上一回妳这么迫不及待抢走我的客人,现下妳终于盼到了吧。还装一副高贵的样子,做作什么呢。我听人说,红姨让妳重新挂牌,妳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,既然这么心急,当初还装什么玉洁冰清。」
怜星冷冷一笑:「是啊,我是盼到了。谁让红姨就是看上我年轻、风华正茂,可不像有些人已经年老色衰,胭脂都盖不上皱纹了。」
「妳说谁?」悦容被人反讥,怒火三丈。
怜星冷漠道:「谁答腔就是谁啰。」
「妳别以为自己挂牌就趾高气昂了,妳是斗不过我的。不要忘了,妳那点本事还是我教的,妳有多少斤两我清楚得很。我劝妳别抱着幻想奢望能在这儿坐上头牌的位置,我知道妳并不恋栈,何必作贱自己,回去杂妓房不挺好。」
怜星望着悦容的眼神,凌厉道:「坏就坏在我是妳教的,堂堂簪月楼头牌亲自教授,那点本事我学得十成十了。不错,我是不恋栈,但妳之前这般对我,我早已发誓绝对会还百倍给妳。这头牌的位置我是坐定了,妳等着,不久后杂妓房就是妳的归宿。」
「好,我们就比一比,妳身上的衣裳有得穿便穿,不消多时,等妳回杂妓房干粗活,想穿也没得穿了。」悦容恶狠狠瞪了一眼,临走之时,望见雪凝那一脸轻蔑,又骂道:「贱ㄚ头,别以为有了怜星撑腰,妳就能目中无人,妳姐妹俩等着瞧吧。」
*
毛大钧读着信,越读越是愤慨,方才雪凝将信交到他手上,二话不说便急忙离去,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竟是这么憾动。
展杰握着拳,怒道:「这簪月楼也真是欺人太甚,可惜我一个小小的捕头没能力与簪月楼槓上,有朝一日等我官大势大,我一定带人将簪月楼夷为平地。」
毛大钧皱眉道:「要救ㄚ头出来已是难事,现在又多了一人,可真棘手……」
「可恶,我现在就跟县老爷拿搜捕令,把她二人给带出来。」展杰怒不可遏,握着刀把便要夺门而出。
「回来,这件事我们要先琢磨,你这么冲动会坏事的。」
展杰心焦难平:「让ㄚ头多待在那一日,我就放心不下。」
「那你要拿什么好藉口去簪月楼?不要忘了,这几年簪月楼你也骚扰多次了,你能想到的理由都想过了,哪一次把ㄚ头带出来过。总之你先传口讯让ㄚ头放心,让她知道我们正在想法子,要她万勿心急。」毛大钧安抚道。
展杰一听,除了摇头叹息也是别无他法,「那你到底想到什么计策没有?」
「我不正在想吗?」毛大钧不耐烦地踱步,他何尝不急。
此时,门外匆匆忙忙跑进一位衙差,张口大喊:「捕头、捕头,出事了。你快随我去看看。」
「发生什么事?」展杰立马站起。
「街口张大婶的儿子发疯啦,咬着李大叔儿子的手不放,我见他浑身打抽抽,几人拉也拉不开,后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呢。」
展杰一火,狠狠拍了那衙差一掌脑子,「那是发羊癫疯啦。你不喊大夫,跑来找我干什么?」
那官差摸摸脑袋,嗫嚅道:「我想说他咬了李大叔的儿子,那可是犯了伤人之罪……」
展杰更火,踹了他一脚:「他奶奶的!人家发病,你还管他伤不伤人,你是嫌我这捕头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是不?还愣着做啥,将张大婶的儿子捆一捆送到大夫那儿去照看几日,没有发病了再接回来。我怎么会有你这种豆腐脑的属下,净找些无关紧要的事烦我。」那衙差连连称是,一溜烟地跑了。
展杰仍不停碎念:「搞啥玩意,脑子都不会使。」
毛大钧一拍脑子,「对呀,我这什么脑子……」
「我是在说他,不是说你……」
毛大钧忍不住哈哈大笑,看得展杰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,「喂,你脑子还好吧,胡乱笑什么玩意?」
「你的属下干得好啊。」
「他?」
毛大钧摆摆手,笑道:「我是说,他来的正是时候,这法子好,我早该想到的。」
展杰眼睛转了转,不明白毛大钧所指为何,毛大钧又道:「你想想,只要我们让ㄚ头照这事演一齣,红姨还不放人吗?」
「不成,那可是羊癫疯,露馅儿了怎办?」
毛大钧得意一笑:「光靠ㄚ头定然不成,何况要救两人,当然还得由我出马。」
「你出马能干些什么?」
毛大钧笑道:「总之你尽快跟ㄚ头说,我们想好法子了,要她安下心来。至于我,得先準备準备,到时你就等着看好戏吧。」
毛大钧一副胸有成竹,显然成事在握。展杰虽不明白毛大钧有何计策,但自小就数他鬼点子最多,不由得放心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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